女干臣

　　丞相大人检举这些官员，安排抄家之事。”

　　卢元植目光一晃，看向殷济恒：“好啊，不贪心就好，御史台嘛，还是要看殷大夫的。”

　　殷济恒若有所思，只点点头说好。

　　卢元植笑着打量眼前二人，颇有得意之状，又给他们斟酒，举杯道：“饮完此樽，出了这门，还请二位忘掉之前的愚蠢念头，与老夫为敌？哼，自不量力！记着，长安城内，只有站在卢家这一边的，才能存活于世！”

　　他们出了玉琼居之后，殷济恒似乎心有余悸，今晚这一切，于他而言，最为意外，最为复杂，坐在顾清玄与卢元植面前，他深深感到，什么是真正的阴谋家，且弄不清自己是如何卷进这复杂的局面中的……

　　若把这比作一盘棋局，到底谁是下棋的人？谁是旗子？又有谁能看得清呢？

　　“卢丞相要还你户部尚书之高位，顾贤弟为何不受？”他问一言不发的顾清玄。

　　顾清玄回道：“因为我要的是最有利的位置，当年我选择户部，就已经选错一次了，这次，我绝不会再错一次。”

　　殷济恒不解：“七品侍御史之位竟比二品尚书之位更有利？”

　　顾清玄点头道：“方才答应妥协于卢元植，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，殷大夫不要忘了，顾某是想与大夫你为盟的，在御史台当然好过在卢元植手下受制。莫非殷大夫果真要与卢家结盟？”

　　“不，可是刚才……”殷济恒被顾清玄多变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了，实在看不穿顾清玄到底意欲何为。

　　他驻足，目光森森，直视殷济恒道：“殷大夫莫非忘了？按照官制，国无相时，御史大夫便可直接升任丞相一职？难道你就甘心做一辈子的御史大夫？殷大夫啊，同样是位列三公，你与相位，也只是一步之遥啊，你就没想过，取而代之？”

　　他怎会没想过？

　　顾清玄这一语，直戳殷济恒最深切之念。

　　他趁殷济恒讶然间，继续以恳切言辞表真心：“顾某第一次舍弃尚书之位，是为了保命，再次舍弃，是为了坚持初心！我就是要报复卢家！除此之外别无他念！而在御史台，我才能与大夫你一起筹谋，毁灭卢家！此愿达成，余生足矣！”

　　殷济恒无言片刻，眼眸一转，好似全然相信了他的话，犹豫道：“可是……卢元植已经看穿了我等全部谋划……”

　　顾清玄冷笑一声，打断他道：“全部谋划？不尽然吧？或许顾某不是个绝佳的博弈者，但顾某可以自诩为一个好的赌徒，殷大夫可知？一个聪明的赌徒，是不会将自己所有的筹码押在一方的。卢元植再狡猾，再紧盯我等，也有一些他盯不着看不透的地方……”

　　世人皆在赌，顾清玄者，赌技绝妙。

　　经他此言一提点，殷济恒终于明白了，这场赌局，顾清玄既没有全押他，也没有全押卢元植，他押的是他自己。

　　3.

　　在卢元植与顾清玄相见坦白之时，江月楼的四楼雅间里，卢远承也在等一人。

　　顾君桓应邀来到雅间门口，兀自推门进去，门方一开，一把凛凛长剑就刺了过来。

　　他惊心躲过，房门大开，一个踉跄就栽入房中，看见卢远承疯狂含恨的眼眸。

　　卢远承还不罢休，直逮着他一剑剑刺来，顾君桓失措躲避，但就是不逃。

　　在躲闪间还关上了房门，刀剑劈刺下，雅间内陈设砸了一地，他也满目愤怒，直瞪卢远承。

　　最后他躲累了，直接靠倒在门上，任长剑再直刺而来……

　　那把剑一下刺进门缝中，距离顾君桓的咽喉只不到一寸。

　　卢远承终于收手，叱问他：“你干嘛不逃走！”

　　顾君桓愤恨道：“你如果真要杀我，我可以逃到哪去！还不只是陪你闹一场罢了！今儿又是怎么了！你这又是撒哪门子疯？”

　　他拔下长剑扔在地上，伸手一推，将卢远承推坐在茶案前，一拂袖清理了案上的狼藉，把卢远承的一只胳膊拽到自己面前，那只手臂上刚才在打砸间被花瓶碎片划伤了。

　　顾君桓掏出一方锦帕，低头给他包扎起来。

　　卢远承仍是气冲斗牛，瞪着他，但他一点也不像刚侥幸逃命的样子，只平静耐心地给自己查看伤口，包扎伤处。

　　“顾君桓……你是不是也在骗我？”卢远承声音冰冷发抖。

　　顾君桓容色不惊，一点心虚都没有，只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一三五欺骗你，二四六利用你，今天要上吊，明天要跳楼……卢远承你能不能整点新鲜的？每天疑神疑鬼，你那丞相父亲的心机持重你是一点没传上，他的小气多疑，你倒是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
　　包扎完了，卢远承甩开他的手，“我父亲已经查出，设计御前行刺陷害我们卢家的，就是你父亲顾清玄和殷济恒那老匹夫！”

　　顾君桓眸色稍凝，尔后立即装作惊讶，“怎么会？你不要血口喷人！”

　　“你别装了！你父亲在算计我们，你又怎会清白？这么久以来，你故意接近我，帮我行事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卢远承咬牙问道。

　　顾君桓直接道：“我父亲是我父亲，我是我，他有他的谋算与我何干？我只是为了我的前程，因为跟着你我才能在长安城立足，不被人欺负，我才能弄到银子，这不是你早知道的事吗？”

　　卢远承抿唇看了他一晌，尔后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，砸向他的脸，撒得到处都是，“银子！银子！都是为了银子！顾君桓你最好哪天也因为银子去死了！我才舒服！”

　　顾君桓垂目扫了一眼，之后起身，一张张地将银票拾起，放在桌案上，“我不会，我不会跟你舅舅一样，因为银子而死，你放心……”

　　听他提到黄正廷，卢远承情绪崩溃，对他怒吼：“你闭嘴！谁让你提我舅舅的？”

　　顾君桓一点也不慌，伸出双手拢住他的手，“不要这样，我知道他死了你很难过……还有你母亲……他们本是不用死的……黄大人去后，户部长官一直缺位，如今重任都在你这个侍郎肩上，你得挺住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心弦大动，一把握住他的手：“那你进户部帮我！君桓，你来做我的文书主笔吧！我父亲已经决定重新启用你父亲了，你也进户部来为我谋事吧！”

　　敢情是在这等着我……

　　顾君桓心中纳罕一声，撇开了他：“我不去，我怎么知道卢丞相是在打什么主意？我父亲的事也从不跟我说，我才不要去搅浑水，要是被你父亲知道我进了户部，他怕是要不放心……”

　　“不会的，你用化名，只要在官署里不与他见面就好。”

　　卢远承一道道地都给他设想好了。正如顾君桓所言，现在户部的重担都在他身上，而这是最紧急的时候，他知道自己应付不来，如果能把顾君桓拉进户部，也就能借用顾君桓那当了几十年户部尚书的父亲之暗力了。

　　顾君桓翻了个白眼，似是百般不情愿，卢远承拉着他左劝右哄，还又拿剑假装要自刎，顾君桓才稍稍松了口。

　　顾君桓勉勉强强应下后，他喜笑颜开，要拉顾君桓去喝酒。顾君桓不想再搭理他，就要告辞了，走之前还把案上的银票，并他身上的都搜了出来，揣进自己袖筒里。

　　卢远承气得够呛：“你还没当成掾吏呢，就跟那些掾吏一样全掉钱眼里了！好歹给我留两张呀！”

　　“谁让你在这江月楼乱砍乱砸的？这是赔给人家的。”

　　“哼，你可真是江月楼的好女婿！”

　　“借你吉言。”

　　顾君桓扭头就要走，毕竟还急着去赴另一场约。

　　卢远承不乐意了，又醋意大发，扑过去从背后缠抱他，故意恼他。

　　他亲吻着顾君桓的颈项，坏笑道：“江家小姐美名远扬，本公子也不差，不知江月楼的好女婿，顾公子今晚愿与我同床销魂否？”

　　顾君桓背对着他僵直地站着，他如往常般放肆挑逗，渴求欢情，以为眼前人已经是囊中物，却未见此时顾君桓双眸中已升腾起至冷寒光……

　　顾君桓转身，与他直面，卢远承看着他此时的神情，心中咯噔一下，比今日得知御前行刺真相，开始怀疑他也是在欺骗自己时，还要惶恐。

　　“君桓，你不要生气，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，我不介意你喜欢别人……”

　　“你当然不会介意，因为你不在乎，可是我在乎……”顾君桓回身往里走，一把拽过他，又将他推坐在酒案前，自己也坐下，与他相对。

　　卢远承正要措辞表明心意，只见他突然双臂交错一抻，扯开了衣襟，大半胸膛敞露在眼前……

　　他随手拾起一片花瓶碎片，握着瓷片就划上了那光洁的体肤，用力剌出一道一寸多长口子，皮肉绽开，鲜血汩汩而下。

　　“顾君桓！你干什么！”卢远承惊骇莫名，忍不住惊叫。

　　“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……”他双眼泛红，波光破碎，“第一道，是为南川楼那个雪夜……”

　　他看都不低头看一下，只直视着卢远承，再对自己下手，划在第一道血痕的上方。

　　“这是为罗红阁的第一晚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整个人僵住，只有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愈发强烈，感受着和他此时一样的切肤之痛。

　　再往上一分：“这是为罗红阁的第二晚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眼睁睁看着，那个给过自己此生莫大温暖的温厚胸膛，皮开肉绽，血痕累累……

　　再往上，靠近锁骨处：“这是为南川楼的第二晚……”

　　眼前鲜红一片，四道残忍的口子，狰狞地遍布在姣好的皮肉上，每多一寸，卢远承就感觉自己被推远了一重，直到和他之间形成天堑，往日亲密温存都成幻影……

　　他继续举着瓷片往上，伸直了修长的颈项，带血的瓷片抵在脉搏处，“再有下次，就是这里……”

　　这一道，顾君桓没有划下，只是接着将那瓷片伸向卢远承，与他四目相对，冰凉的利器抵着他的颈项，继续道：“或者，这里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仰首，感受瓷片边缘触碰着体肤的冰凉触感……

　　顾君桓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握着瓷片在那停留了片刻，最后放下。

　　稍稍倾身的片刻间，他上身伤口的血已经在滴落在地，在两人之间汇成一片小小的红色湖泊血泊。

　　雅间里寂静一刻，良久之后才响起卢远承颤抖的声音。

　　“……好，我知道了……”

　　然后，他再说不出话来，闭目静坐在那里，宛若木雕。

　　“我不是怪你，我是恨我自己，就得为自己的荒唐付出代价……”顾君桓拢上衣服，起身就走，好似一点也没因伤处影响。

　　“无论多少年少轻狂，我和你都终会走入正轨，各有命途，过去都忘了吧。今后你是侍郎，我是你的文书主笔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关系。”

　　“侍郎大人，待卑职养好伤，再到户部官署尽心辅佐。”

　　他最后向卢远承镇静地行了一个官礼，开门离去。

　　“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