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干臣

　　……本大人知道了……”卢远承苦笑回应。

　　门吱呀关上，卢远承独留在这一方天地里，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睁开眼睛，面对这遍地狼藉。

　　烛光暖照下，那一滩血泊红得耀眼，他一低头，滚烫的泪珠砸落，与血色相融在一起。

　　“荒唐……年少轻狂……”

　　他捡起那块碎瓷片，上面还有顾君桓的血和手掌的温度。

　　他如视珍宝，攥在手里，掀开自己受伤左臂的衣袖，解开顾君桓不久前为他包上的绢巾。

　　手臂上的伤是一竖，像一个字的其中一笔。

　　于是他就继续写，将那伤口写成‘桓’字……

　　他的血一点点流淌而下，与那原有的血泊相汇，殷红一片，不分你我。

　　“你划了自己四下，而‘桓’字有十笔……”

　　“我念你的十年，在你心里不过是一场荒唐……”

　　“真好，顾君桓，终是我比你更痛……”

　　看着那血字，他含泪而笑，依然将那瓷片珍惜地握紧，合在右手中，用力地握拳。

　　瓷片穿破皮肉直抵手骨，痛楚直连心头……

　　原来，这就是自己所能拥有的‘刻骨铭心’……

　　卢远承双肩耸动地越来越厉害，眼眶再也困不住如泉涌般的泪水，痛苦从心口、手上，蔓延到全身，他想咆哮发泄，却发不出声音，整个人伏倒在地，守着那方血泊，绝望地抽咽。

　　“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你了……竟不知道……你厌恶我至此……”

　　半晌后，在楼下喝酒等候的两个随从上来找他，进门看他蜷缩在地，哭得没力了，这一室凌乱，剑光血影，两人都愣了下，慌忙地去扶他。

　　“公子，公子，你怎么了？是谁伤的你？顾公子呢？”随从焦急地问。

　　他摇摇头，“是我自寻苦楚。”

　　他们也不敢再问，忙张罗着给他治伤包扎，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字，两人都心知肚明，心疼道，“二公子，你这又是何必？顾君桓就是个木头，你干嘛要枉费痴情？”

　　卢远承无言，也没因他们戳破自己心事而动怒，沉默一会儿，舒气大笑起来：“收拾收拾，咱们去罗红阁喝酒，今晚多叫几个姑娘小生，陪本公子消遣快活！”

　　随从们没有应声，只低头为他止血包扎，从他血肉模糊的右手里取出了那块瓷片，含泪嗫嚅着：“这手伤成这样……以后怎么写字呢？”

　　他轻松地笑着，耸耸肩，“没事，本大人不用亲手写字，我已经有最好的文书主笔了……”

　　4.

　　顾君桓离开四楼雅间后，就直接下到二楼，进了另一间茶室。

　　初春的衣服尚厚，盖住了伤痕，不见血色，他步履端方，背脊挺立，谁也看不出他刚经历了什么。

　　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伤口仍在血流不止。

　　茶室中等着他的是秦茂行。

　　秦茂行今日收到他的信，邀约相见，就知道代笔行卷的事有了转机，不但按时来此赴约，还带了丰厚的礼物和一沓厚厚的银票。

　　上次在这江月楼，顾君桓失魂地离开后，秦茂行一直很忐忑，以为是自己说的那个‘真相’吓坏顾君桓了。

　　但今晚一见他，却觉得他好像变了许多，什么也吓不到的样子，面色沉静如水，不见一丝波澜。

　　顾君桓没有直接答应，先问起他：“秦公子，你整日和梁言琛、王彦之他们一处玩耍，不知道他们早就决定参加下届科举了吗？他们搭上的是卢家的门路……”

　　秦茂行点点头，又很疑惑：“这我知道，是卢二公子让他们参试的，还让人帮他们写了行卷，包括我堂哥秦修仪，都是靠卢家……但是，君桓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　　他笑笑，轻松地喝茶：“卢远承想让我进户部给他做文吏，帮他行事，我在他身边久了就闻听了一二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原来是这样，我还以为……”秦茂行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以为科举之事，也是我帮卢家做的？”

　　因为失血，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，颜色浅淡的唇边勾起一分冷笑：“卢远承还没信任器重我到这个地步，那些核心的事不会让我参与的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卢公子的心思确实有些难测……”秦茂行尴尬地笑笑，目光忽停在顾君桓身上。

　　因为他看见顾君桓前襟处，浅色外衣上涌现了斑斑血迹……

　　“君桓你受伤了吗？你怎么了？”

　　他没有应答，继续无事般饮茶，说着：“我只是很奇怪，你一向跟卢远承交好，科举之事，怎么不与其他人一样，去拜托卢远承呢？”

　　秦茂行呆滞了一晌，此时全部注意力都被他胸前越来越重的血迹吸引了，他镇静自若一派悠闲的模样更让秦茂行看得心惊胆战地，不觉说出实话。

　　“我很早也跟卢公子提过，但是他说卢丞相安排的下届科举名次已经定了，因为我没有及时跟他说有参试意向，所以下届就排不上我了……让我再等一届，或者皇上开恩科……”

　　“他是骗你的。”

　　顾君桓见他被血一吓，脸色变得比自己还难看，就觉得可笑，开口打断他的话，为他揭穿真相。

　　“你要指望卢家相助，别说等下届，再等百年都没指望。”

　　秦茂行震惊，结巴道：“什么？他怎么会……不可能，卢公子没道理这样对我……他都帮我堂哥了，又怎么会吝啬给我这发小一个功名？”

　　“发小？”顾君桓忍不住嗤笑一声，差点脱口而出‘你只不过是卢远承的狗腿子罢了’。

　　但还是忍住了，“谁不是他的发小？他小时候差点丧命于火场，还是我救的他呢，但你也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……”

　　“我们都被他骗了很久了，该醒醒了……”

　　秦茂行怔悚失言，目光停滞在顾君桓身上那一团腥红之上，看着他步步走进，平静地说着：“你堂哥是庆阳侯府的，卢家自然要拉拢，不吝施以恩惠。可你父亲是御史中丞，是御史台的，御史台是殷家的天下，如今只有殷家有与卢家相抗之力，卢家忌惮殷家和御史台久矣，近来他们两家多生龃龉，愈斗愈烈，卢家是不会让御史台一党更加得势的，这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
　　他深思这番分析，越想越可怕。

　　顾君桓停在他面前，为他续了茶：“你可以将我的看法回去问问令尊，他定然会认同，不然他肯定在让你参加科举时就直接去找卢家了，而不用你自寻门路。”

　　“秦中丞是御史台的老人，跟殷大夫多年交情，一直仰仗殷家，你家到底是跟卢家走得近还是跟殷家走得近，他老人家清楚得很，只可惜你年轻不懂这一层，只知道跟着卢远承混，卢远承也刚好利用你这点，花言巧语地哄骗你，暂时稳住你家……”

　　顾君桓说完拍了拍他的肩，看他的目光柔和而怜悯，他却打了个寒颤。

　　秦茂行心中生起恨意，双眼被他身上的血映得通红，咬牙切齿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是好。

　　顾君桓看他这样，就知道他体会了上次两人见面时，自己的心情。

　　如长久沉溺在美梦中的人，突然被人一声唤醒，幡然醒悟，一切信仰被人轻易推翻，对一个人彻底寒心，失望透顶……

　　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痛着，但他仍能毫不被影响，因为此刻的体肤之痛比起那种心痛，简直微不足道。

　　“茂行，我们都不能指望别人，长安城最高处的那群人只会将下面的人都当蝼蚁，玩弄戏耍，他们是无情的，不会记得蝼蚁的好，不会顾念蝼蚁之命。”

　　“可我该怎么办？既然卢家如此势大，我参加科举也没什么指望了，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我真的才学不足，我没有一点机会的……”

　　秦茂行终于意识到自己就是一只蝼蚁，残忍的事实，这些嗜血而不动声色的人，将他一向骄横自以为是的认知都推翻了。

　　“机会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。年纪轻轻就不要做逃兵，茂行，你也是血性男儿，不要被这些吓到好吗？”

　　“可是，可是……”秦茂行六神无主，只能看到他胸襟上开出的那朵越来越艳的红花，他很怕血的，已经头脑发晕了，颤颤巍巍的叫起来：“君桓你在流血呀！你不怕痛不怕死吗？”

　　顾君桓轻笑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指着伤处，“我不怕，只想你知道，这就是，相信卢远承的下场。”

　　“此时还只是破皮流血，但若退缩了，就直接是个死。”

　　之后顾君桓安抚好他的情绪，为他谋划了前程，答应秘密给他代写行卷，助他入科场，只是这一切他们都得向卢远承保密。

　　顾君桓收下了他的银票，秦茂行签了收据，两个人在字据上画押。

　　秦茂行已经无计可施只能这样试一试，签了名字之后，犹疑地问：“君桓，真的有机会吗？科场已经由卢家把控，我怕即使参试，文章写得再好，也得不了功名……”

　　他说着将笔递给顾君桓，他却没接，直接用指腹点点身上鲜活的血迹，在字据上留下红色的名字。

　　“会的，我们都会得到功名的。”

　　“卢家搞定不了所有人……”

　　秦茂行看傻了都，只感觉今日才认识了顾君桓，觉得他可怕无比，真后悔之前与他为敌。

　　而顾君桓一脸疏朗和善的笑，收起字据和银票，走之前抹了把身上的血，拍在他心口心脏的位置，在那留下一片鲜红。

　　伸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对吓坏的秦茂行，温声嘱咐道：“你要小心，你连血都怕，要是丢了命怎么办？”

　　秦茂行被他拍那一下，就感觉被刀捅一下一样疼，一低头自己心口也在‘流血’……

　　他瑟瑟发抖，不断点头，“我明白了君桓，我明白……”

　　至此，秦茂行变成了他的棋子，而棋子用完，是终要弃的……

　　顾君桓失血过多，几近晕厥，但还是稳稳地走上了江月楼五楼，找到江弦歌，才放心地显露弱处。

　　因为弦歌是家人，在她面前自己不用假装，不用逞强，不用两面三刀阴谋算计……

　　江弦歌看他这样，吓得花容失色，连忙给他治伤止血，焦急地问他：“君桓这是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会伤成这样？”

　　已经宽下上衣，他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胸膛上那些伤痕和血迹有多么狰狞，只是身体的另一个地方好像也在流血，而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止住……

　　他摇头不答，开口就哽咽：“弦歌，没什么，你不要担心。这都是因为我蠢，我也该长点教训了……”

　　他说服江弦歌为他保密，不告诉家人，上了药，换了干净衣服，江弦歌套车送他回家。

　　马车驶过条条街巷，经过他们熟悉的每一个地方，他疲惫地靠在江弦歌肩上，从车窗里看着眼前飞扬的长安城……

　　江弦歌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，帮他把脸色弄红润些，不然恐怕会瞒不过顾清玄和顾君宁那两双锐利的眼。

　　“君桓，你感觉怎么样？伤口还痛吗？”

　　他闭眼叹息，“不痛了……我已经忘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