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干臣

　　”

　　君瞳内心如潮涌，几乎热泪盈眶，但是她此时不能，她只能装作强硬，摆出冷漠讽刺的样子：“也对，就兴你们骗我，不兴我骗你们吗？如果我不扮成这样，怎样看出你的真面目？顾君宁，你在我面前装的什么好姐姐？背地里却跟我夫君暗通款曲，你们一个个虚情假意，就不嫌恶心吗？”她背过身，说出这些绝情的话。

　　顾君宁沉默地走近她，“对，我就是顾君宁，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个女子，与你夫君有私情的那个女子，这是事实，我终于不用向你隐瞒了……”

　　外面天空晦暗，风起云卷，冷雨如针入廷来。

　　顾君宁伸手试着去拉她的手臂，安慰道：“不过你不用害怕，不用担心，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，从来都不会，我跟他已经两相清白了，君瞳，你相信我……”

　　她猛地甩开顾君宁的手，泪流满面，目光含恨，情绪爆发，难以自控，道：“我不相信！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你！而你却在这里！却日日在他身边！我才不信你们之间是清白的！你进了工部，接近他接近我定然有所图！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怎肯轻易放手！”

　　她佯装疯狂的控诉将顾君宁也推至崩溃的边缘，顾君宁怔住，目光变得破碎而决绝，无语片刻，尔后失控地冷笑起来：“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有耐心……你知道什么？我跟他依然纠缠不清？我腆着脸勾引你的夫君？笑话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他！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他，我有多恶心？尤其在认识你之后，我每次看见他就想杀了他！”

　　顾君宁越来越激动，逼近她，狠绝而可怕的神情一下震慑到了她。

　　顾君宁此时莫名地感到一阵可耻的快意，终于有机会将这些鲜血淋漓的真相在她面前剖开了，就是想让她了解，让她心痛，跟自己一样心痛！

　　“那些传言都是真的，我跟他从小认识，从小定亲，他为了攀附你们晋王府而悔婚于我这都是真的！是！我跟他的确还有千丝万缕的纠缠不清！我恨他！我也恨你！现在你相信了？你看清了？”

　　她把君瞳一下拖进亮堂的廷内，摔到地上。

　　顾君宁背对着门，俯视在地上痛哭的君瞳，漠然道：“你怪我？你凭什么怪我？你知道我失去多少吗？为了娶你，他伤我多深你可知道？”

　　顾君宁强撑着双目，眼泪固执地凝滞在眼中，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，神情变得更加可怕：“你失去了一个孩子，我也失去了一个孩子，可你以后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，我却永远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权利了！因为他的抛弃，我不得已选择亲手杀死我腹中的胎儿，你堕胎的时候流了多少血，很疼是不是？我比你更疼！几乎流干了全身的血！更残忍的是我还要亲眼看着那一团红色的骨肉脱离我的身体！亲手将它埋葬！”

　　君瞳开始惊恐了，缩在地上往后退：“不要！不要！不要再说了！我求你……”

　　顾君宁立身俯瞰着地上的她，看着她如此脆弱如此害怕，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眼泪纵横。

　　顾君宁没有再说下去，极端的残忍戾气渐渐褪下她的眼眸，她终于闭了下眼，泪水坠落，再睁眼时不再尖锐，而是一种茫然的癫狂。

　　她整个人都平静下来，凝视着君瞳，俯下身，跪坐到她旁边，又温柔起来，疼惜地看着眼前这双破碎的天真的眼眸，缓缓伸手抚上她的侧脸，触碰她的泪水，柔声道：“郡主……不，君瞳……不要害怕，我不会伤害你的，真的……我是你的宁姐姐啊，我以前不会伤害你，以后更不会……我只是恨卢远泽，我也知道我和他的恩怨终是与你无关，你是无辜的……”

　　郡主撑坐在地上，咬唇啜泣，顾君宁与她相对，上身徐徐倾向她，为她拭泪，“卢远泽，不配你。我可怜你嫁给了他……君瞳，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，我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你，毕竟你是这么纯良这么可爱……就算他喜欢你，我也不会嫉妒，因为我也喜欢你……”

　　两人落泪的脸近在咫尺，顾君宁的柔情让她放松下来，抚慰了她内心的恐惧，如此贴近，亲密如往昔，恍惚间，眼前又是让她心心念念的人，几乎击溃她坚定的伪装。

　　顾君宁拔下簪子去掉髻冠，长发垂下，她抬起小郡主的下颚，让她看着自己，含泪笑道：“君瞳，你看，我还是你的宁姐姐啊……”

　　4.

　　她放开手，上身继续前倾，君瞳的腰身不断向后倒去，最后躺到了地上。

　　她也侧躺下去，与君瞳上下直面，借着烛光，疼惜地抚摸这柔嫩而冰冷的面颊，用自己的指尖使之升温。

　　顾君宁喃喃道：“还记得我们初见那天吗？你留宿在江月楼，喝醉了，非让我陪着，我就陪你睡了一晚，但你知道那一晚我有多么煎熬吗？那天夜里，我也是这样，躺在你身边，看你睡得那么安稳，像个可爱的孩子，但我脑子里却忍不住想那些最龌龊不堪的事情……我在想你躺在他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……他会怎样对你？”

　　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唇边，顾君宁将手继续往下移，面颊向下，轻轻一吻，那一刻，君瞳全身僵硬，灵魂出窍。

　　她吐气如游丝：“这么柔软的唇，他吻过是不是？还有这额头，这脸颊，下巴……”话语声声撩拨，双唇随之轻点。

　　手不觉间已经滑到了她的腰间，指尖一挑，解开她腰间束带，温暖而柔软的手掌隔着厚厚的衣物探进她衣裳下，忘情地爱抚……

　　“你是郡主，多么尊贵，他压在你身上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如同朝圣一般？”

　　她的手渐渐加重力道，摁了下去，明显感觉到娇柔的身躯本能地挣扎颤栗起来。

　　顾君宁没有收手，而是抱紧了她。她仰着头，闭着眼，顾君宁就用舌尖挑逗她雪白如藕的香颈。

　　她想抵抗，恐惧地瞪着顾君宁，却被她一个哀伤的眼神化解，几乎堕落。

　　“宁姐姐……放开我……不要这样……不要……”她近乎哀求起来。

　　顾君宁没有松手，继续柔声在她耳边道：“你看吧，君瞳，我的心里并非只有恨，我也会爱的，我爱真正美好的东西，我不忍心看着它破碎……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“我告诉你，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卢远泽，甚至，一度，我认为我想要只有官位权力，直到遇见你，我变得更贪婪了，我真心喜欢过的人只有你一个，你了解吗？我对你的感情，不亚于世间任何一种深刻的男女之情。”

　　君瞳热泪砸地，看着眼前人，听着她真挚的话，她多么想说，自己也是一样的，她根本不恨顾君宁，不介意她和卢远泽的曾经，只是介意她对自己的是不是真心。

　　而今，终于听到她真诚的答案了，可是，自己却不能拥有了……

　　她的寿命只剩下十余天，她要做一个最好的了断，这才是她来直面顾君宁的真正目的。

　　“别说了！”君瞳推开她，闭眼嘶吼：“我不想听！我从来不想与人有情，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活，你怎样，卢远泽怎样，我根本不在乎！”

　　顾君宁愣住，她继续咬牙说：“我不想再跟你们这些人纠缠下去了，我觉得恶心至极！顾君宁，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好不好？包括卢远泽，我也会离开他，我只求你们这些纷杂错乱的事不要再扰到我！你爱当官你就当好了，他喜欢你就让他喜欢去了，我不在乎！”

　　君瞳说完抱头痛哭，侍郎廷里一时无言。

　　顾君宁呆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扳过君瞳的脸，“你不在乎？我不信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君瞳还要狡辩，但顾君宁润湿的双唇再次坠了下来，她没法抗拒。

　　她们一起在地上翻滚，任冷风吹着，任心中千疮百孔，任整个人世天塌地陷。

　　伤痛可以致疯。

　　卢远泽出现在侍郎廷大门外，其实他早就到了，只是不敢现身，他就是如此怯懦，不敢面对两个女人的恩仇，这一切开始失控的时候，他更无力阻拦。

　　荒诞，疯狂，污秽。

　　没有什么比此时眼前所见更能击垮他，他终于承受不住了，天崩地裂一般，“顾君宁！你疯了！你疯了！你真是疯了！”

　　他的声音惊到地上忘情的两个人，顾君宁撑起身来，搂住惊恐的君瞳，看着立在暗色天幕下的卢远泽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。

　　对。

　　她突然发现，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
　　比刀还狠，比仇恨更伤人。

　　这种疯狂，诛人诛心。

　　卢远泽发疯地跑了。

　　只剩下她和她。

　　顾君宁的冷笑变成了苦笑，兀自道：“看吧，君瞳，这就是你我都爱过的男人。”

　　“不……”她双眼无神，整个人都变得虚无空洞，不再落泪，摇头道：“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……只是顺从，做他的妻……然而，我错了……”

　　一旋身，她直直将头往旁边的案角撞去……

　　“不要！”顾君宁大惊失色，被她的绝然吓到，立即一手拉她，一手去掩覆桌角。

　　顾君宁没有拉住君瞳，所以她的额头撞下去后安然无恙，只听到清晰骇然的骨骼断裂之声。

　　顾君宁痛得叫了出来，君瞳也惊骇落泪，“宁姐姐……宁姐姐……”

　　她没有管自己流血的手，而是紧紧抱住君瞳，哀求道：“你怎么能寻死？这都不是你的错！你不要这样啊，我求你，好好活着……”

　　她们相拥悲恸，顾君宁第一次想留住一个人，就是此时此刻。

　　君瞳轻轻捧着她受伤的手掌，清冽的泪水与她的鲜血一起落到地上，看着那伤口，心痛难当，已然失魂，苍白的嘴唇打着颤都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顾君宁用完好的右手为她梳理垂落的发丝，脸上浮现温柔的笑：“没事，君瞳，姐姐不疼，会好的，只是左手罢了……你不要伤心，世间无人值得你伤心，你只要好好活着，好好做你的小郡主……”

　　冷雨纷纷，白伞下妙人一双，血迹斑斑的白布包扎的巧手托在如同柔荑一般的指上，缓缓携手而行，在长安街上四处求医。

　　大夫给她上药时她疼得晕了过去，君瞳找来马车，将她送回顾府，然后独自离开，给顾君宁留书一封，言从此再无瓜葛，永生不复相见，望她珍惜前程，勿为俗情所念。

　　顾君宁醒后，看到了她留的信，用右手握着，几乎碾成齑粉。

　　“是郡主送我回来的？”

　　她问坐在床前的顾清玄，余光看见自己的书案上放着的誊写的《天文集志》《天目阁集注》，以及那几十张星象图。

　　顾清玄说是，她沉静下来，思索道：“她既来了，怎么没把那些拿走？不对……肯定有事没告诉我……父亲，你要帮我盯住相府和王府，她肯定有事瞒着我……”

　　顾清玄看着她，有些无奈，“君宁，你什么时候才能清心寡欲，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？”

　　她摇头辩解：“不，父亲，我没指望什么，我只是不想她受伤害，只要她能好好活着，我就别无他念了。”

　　顾清玄用药勺敲了下她的头，无言而去。

　　方要出门去做安排，他就跟刚从户部散值回家的顾君桓撞了个满怀。

　　“你也丢了魂了？这么冒冒失失的！”

　　顾清玄本是不支持他进户部做文吏的，哪怕他是假借的身份，并不会影响到前程。

　　可顾君桓坚持，认为这是个机会，他此时入户部可以更好探知户部情况，为顾清玄打探各地赈灾银收分的安排。

　　顾君桓知道他是因杨啸宁的悲剧而心怀担忧，便扬言：“父亲放心吧，杨公子会失败是因为他心存仁善才鲁莽心事，而我，是您的儿子，我没有那么多良心！”

　　差点把顾清玄气个够呛。

　　这会儿子刚看过房里那个‘不争气’的女儿，又被这个‘大孝子’一撞，顾清玄自然使起了小性。

　　顾君桓冒了一路风雨赶回来，万分情急，也顾不上哄他了，直拉他进堂说话，告诉了他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