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8 章 第47章:无中生有训御史 口是心非笑户部
宋南小声提醒他:“大人,今年没有收到兖州的报灾折子……”
“没有吗?”卢远承再看他一眼,他点点头。
郎中院下辖的兴业司执事是个机灵的,急道:“收到了,收到了,是郎中院疏忽,未交上来统算。”
卢远承都忍不住发笑,问他:“那兖州今年是什么灾?”
这把兴业司执事难住了,作回忆状:“……应该是蝗灾吧……百姓颗粒无收啊,很惨的……”
宋南见机追问:“大人,洛阳沈家募了五百万两,下月就要进长安,你看要不要先派给扬州镇海侯府用以救急?”
他提出这一项,多位官员都附和起来。
“扬州?有何急?”卢远承知他们定是有耳风了,心中略感不屑。
宋南认真思索,低声念着:“地震……洪涝……干旱……疫病……那就是地震吧!一般地震拨款比较多,如此才合理。”
“扬州地震?”卢远承实在想笑,“这你也能想得出来?扬州几百年都没地震过了吧……”
宋南有点委屈:“这不赶上灾年了吗……刚好也能用上并州地震的报灾折子,省得重新起草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震一震吧!”卢远承不耐烦地甩袖。
宋南给他上茶,堆笑道:“侍郎大人毋急,各位大人也不是虚提这主意,只是丞相大人早给咱们户部放了风,一定要紧着这几个地方用银子,大人你也是知道令尊尊意的……”
卢远承怎么不知道?
这都是常年惯例了,扬州、兖州、豫州、冀州、荆州这五州,从治理地方的刺史到掌军领兵的将军侯府都是卢家的人,这么多年只听卢家调令。
他们是卢家一手遮天的真正底气。
他进了户部后,说是治理国库民业,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为这些地方大户遮掩作假,国库里但凡有一点银子都被卢元植用来拉拢势力了。
卢远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直习以为常的事,今日却惹得生气。
无人知其中缘故,就是方才宋南提到的,并州通川新发地震之事。
并州通川郡,是长安黄氏的起源之地,他母亲黄夫人和舅舅黄正廷的老家就在那里。
以前黄正廷经常跟他说,想在长安圈够银子,致仕之后回老家养老,在那重重山峦上修一座山庄,乐得当一个隐居享乐的富家翁……
所以一向不关心民生只为卢家谋利的卢远承,也抱了一分恻隐之心,有意紧着先给通川拨银救灾,却在早先与卢元植商议时遭到了拒绝呵斥。
此时他愈发没了耐性,心想既然卢元植已有安排,自己也不多操心了,就由这些官吏一嘴一句地讨论分派,他只提醒了一句已入库的钱粮要先拨给宫廷司,保证皇宫用度,这也是卢元植交代的。
议到中午,无论是已入库的还是未见影的银粮,都有了去处,卢远承让他们各自散去忙活。
还未过半个时辰,扬州、兖州等地的‘报灾折子’就送了上来,让他过目。
他翻了一下,墨迹未干。
经过筛选整理好的所有报灾折子要放入尚书堂的典籍司留存,都是可以与今日赈灾银分派对上的。
其余的,小山一般,从政事堂送来户部郎中院的报灾折子如何处理?
“不好了!郎中院失火了!”
卢远承独坐在公房里,郁郁地翻着并州送来的报灾折子,听到外面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。
他想起顾君桓的话,轻笑一下。
“嗯,不愧是我朝官员,从不让人失望……”
4.
少顷,卢远承正打着瞌睡,宋南推着顾君桓闯进公房,一脸急色地报与他道:“大人!这文吏好生大胆,竟敢烧毁朝廷报灾公文!”
顾君桓面上都是黑灰,一时狼狈不堪,咳嗽了一阵,急忙解释:“不是的,是宋主簿让我去郎中院司库找他要的公文,我按他说的位置去寻,司库房里昏暗,我便点了火折子,谁想那里面有蓖麻油,一点火就烧起来了……”
卢远承懒懒地支起身,招手让顾君桓进前,然后掏出手帕,帮他擦拭起面颊上的火灰。
直看呆了宋南,一下子懊悔得不行。
卢远承神色疲惫,望着他,仍是耐心平和:“不用怕,是宋主簿跟你闹着玩儿的。”
顾君桓不解,看向宋南,宋南连忙哈腰点头:“对对,不好意思顾文书,是我跟你逗乐呢,这没大碍的,你不要介意。”
他实在闹不明白这是哪一出,不要卢远承帮忙擦脸,转身气闷地站到一旁,余光瞥见卢远承书案上的那封加了并州府印的奏疏。
卢远承见他还不解气,就起得身来,一扬手一巴掌扇向宋南,厉声训斥,“这是官署!有闹着玩的吗?一个个没法没天的开这种玩笑!当谁都是能拿来取笑的!”
宋南四十多岁的人,当了二十多年的掾吏,还没受过这般屈辱,可又是自己寻事在先,只好跪下磕头认错。
这一巴掌,顾君桓看都看懵了,心里更是忐忑,转而去拉要发狂的卢远承,宽慰起他来。
卢远承平复心绪,让顾君桓先去洗脸,他与宋南还有计较。
顾君桓走后,卢远承回原位,让宋南起身去关了公房门,召他近前说话,面色冷得可怕:“你也是在官署混了这么多年的人了,也不长长眼,整天跟一个文吏过不去,弄得什么事?你怕什么?怕我器重他,让他顶了你主簿的位置?”
“不敢,不敢,卢大人卑职知错了……”宋南慌如獐鹿麋马,连连叩头。
卢远承让他止住,对他道:“谁也顶不了你的位置,你是我父亲的人,我们卢家倚重你,我还能动你不成?等我做了尚书,还需要你做尚书堂主簿呢。”
“公子……”宋南不敢心怀侥幸,只觉卢远承这阴晴不定的,自己福祸难料。
卢远承笑起来,轻拍了拍他刚挨打的脸:“本侍郎可是认真的,你只管安心就是。刚才打你打重了?你也不要介意丢脸这一回,以后恐怕还有的受。方才那般我是做给顾文书看的,并不是真怪你。”
卢远承说着解下一块玉赏他,宋南不懂,“大人究竟是何意呀?卑职实在愚昧,不知该如何让大人顺意……确实是卑职心胸狭隘嫉妒顾文书才高,又得大人偏爱,大人要怪罪卑职,卑职无怨,以后卑职绝不再为难他……”
“不。”
卢远承那双黑色眸子里墨云翻滚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,“你做得很好呀,目前为止。以后你还得继续针对他,为难他,让人孤立他,但不准起赶走他的念头。”
“那大人你……”
他如在构画一场游戏,乐在其中,“我还得偏护他,得让他知道,在这险恶官署内,他是孤立无援的,只有我一人对他好。”
“大人你这是恨他还是……”
卢远承不答,只道:“宋主簿你是聪明人,你受了我们卢家这么多年好处,当知大势,无论最后我们卢家是谁为世子,我都是这户部长官,你只能听命于我,做我的心腹,什么该跟我父亲说,什么不该说,你管好自己的嘴,不要葬送大好前程。”
宋南怔了一晌,心中主意已落,再叩首:“是,侍郎大人,卑职今后只以大人马首是瞻!”
卢远承满意了,让他收好那块价值不菲的美玉,“今后在顾文书面前还得继续委屈你,宋主簿可不要见怪。”
“不委屈,不委屈。”宋南连连摇手,热切的模样俨然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“今日我与你说的话,半个字也不准透出去,不然我赏你的就不是玉了,而是刀了……”
宋南心里又是一颤,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我不妨坦白告诉你,那顾文书,其实根本不叫顾怀希,他叫顾君桓,是与我自小的交情,他是用假身份进户部帮我成事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,大人放心,卑职绝不会泄露此事,他的入职录名文书卑职都会亲自核实,不叫人知道有假……”
可惜宋南这次又猜错了。
“不,你不能作假。”
“啊?”
卢远承看着手边那张纸上的那只乌龟,交代宋南:“你就以他的真名给他录掾吏之职,交到尚书堂去存档,不让他知道就是。”
“他不愿真做世代不能入仕的掾吏,我偏要他做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有离开我的机会。”
……
顾君桓离开卢远承公房后,心里还抱疑,但又实在不知卢远承这是发哪门子疯,只当他故意为此,让自己得罪主簿今后在户部更难立足。
卢远承一直都这样,一面拉拢自己,一面又设法捉弄自己,不见得自己半点好过。想着顾君桓心里就更恨,但想想自己不也是在设计卢远承吗?
他此时还顾不上和卢远承的个人恩怨,只好奇今日侍郎公房里卢远承和众官员商议的赈灾银粮分派情况。
快散值时,顾君桓悄悄去找尚书堂主簿林献,让他暗中抄录存档的报灾折子地名,而林献早已准备好,将地名传给了他。
那些地名很少有与真实受灾之地对上的!
不知道还好,知道了顾君桓简直火大,回了家,又去顾清玄面前‘咋咋呼呼’了。
看了那些地名,大概猜出了卢家对赈灾银的分配,以及背后意图,顾清玄还是一点都不惊讶。
顾清玄跟儿子耐心解释起了原由:
大齐封侯赐爵的名门大户原来只有两种,一种是例如关内侯卢氏、安南侯殷氏等,并非军功起家,只可享食邑。
另一种,例如董烨鸿的岳父家,幽州长平候程氏,名将军功立家,世袭定北大将军官职,除了享食邑,也有提领一州兵力镇守边关之责。
除了将门侯府外,大齐各地军权由兵部和各地官府统领。
但是,当年为扶新皇上位,卢元植与各地方大家联系,收揽势力,如今上述那五州首郡侯府,其实都是与卢元植一起扶持新皇上位的功臣。
他们本就是地方大户,像他们这样的世家,大多会利用自身权位和朝官勾结之便,压制地方官府,非但不满足于封地食邑,而且暗中行隐匿赋税之事,以投献、请乞、夺买等手段,大量占夺兼并土地。
早在先帝时期,扬州等地就流传出,&"一亩官田七斗收,先将六斗送皇州,止留一斗完婚嫁,愁得人来好白头&"和&"为田追租未足怪,尽将官田作民卖,富家得田民纳租,年年旧租结新债&"的歌谣了。
大齐民生凋敝、国库连年亏空,这些大家‘功不可没’。
当年晋仪大长公主掌权时有心治理,但卢元植借机联合他们,许了他们很多好处,他们在地方上逐渐掌握兵权,一齐逼走了晋仪大长公主,得他们相助,卢元植得势,登上相位。
新皇登基后,他们得了圣令可以明目张胆地掌兵镇守一方,在地方上连官府也没他们权重,自然作为更加嚣张,卢元植只是一味拉拢庇护。
这些年,这五个较为富庶的州府反而赋税最难收,卢元植掌控了户部,还要为他们百般遮掩,纵容他们谋利,遇上灾年,地方税粮欠收,卢家还要想方设法地从国库给他们派银粮。
这次卢元植被逼着无奈出手治灾,其实也只是以赈灾为名,敛财聚富,他们大都得了消息,要分这一杯羹。
卢元植近来遭事较多,有地位不稳之象,更需要再拉拢他们,所以才有今日户部分派赈灾银这一出。
顾君桓知道了这天大的隐情,气得三尸神暴跳,恨不得招雷把卢元植劈死。
“父亲!你费尽心机找来的银粮,不能这样给卢家糟蹋呀!我们难道真要放着那些受灾的地方不管,任卢家为虎作伥,继续祸害大齐?”
顾清玄在堂上嗅着明前香茶,看顾君桓义愤填膺的模样,仿佛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……
茶杯和着滚烫的茶水向顾君桓飞来,啪地四分五裂碎在他脚边。
“顾君桓!你不是杨啸宁,你不需要那么多良心!你是我儿子,你得会忍,会等待!”
“是……父亲,我明白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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