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干臣

　　盖地为“炉”！”

　　一言在卢元植耳边如惊雷炸响，虽有预测，仍是心惊。

　　陈三言说完坐直起来，等他出神一阵才在纸上写下一字，后又用手捂住。

　　“先生为我落了何字？”

　　“一个老生二十多年前就赠给丞相大人的字，今日再赠丞相……”

　　陈三言挪开手，卢元植落目垂看，那纸上果然写着自己心头的那个字——

　　进。

　　卢元植抬头再看陈三言，冷笑起来，不做回应。

　　陈三言也不探问，只恭让他付了卦资，后道:“丞相大人事忙，老生就不多留了。”

　　卢元植想起来，欲让他给那失踪的卢远泽算一算，还未说出口，陈三言又道:“丞相大人勿要在路边街巷逗留，何不速回政事堂？此时有一人相待，那人将与丞相共担这场好戏……”

　　卢元植闻言不解，也配合陈三言如此故弄玄虚地卖弄，上马车改道回政事堂。

　　4.

　　在政事堂等他的是顾清玄。

　　陈三言今日拦卢卢元植，并给卢元植说那样一番话也是顾清玄花重金授意的。

　　但是卢元植不知道这些，还以为自己认识了几十年的三言先生真有通天测地之能。

　　对于陈三言，卢元植不算真了解，顾清玄同样也不是。

　　顾清玄不知道，陈三言会直接告诉卢元植自己会去政事堂等他。

　　卢元植因此心中有所怀疑，来到自己的政事堂，就见堂上无旁人，只有身着侍御史官服的顾清玄背门而立。

　　他瞬间猜想，方才是不是顾清玄和陈三言串通好在自己面前耍的心机……

　　“呵，顾大人，本相还没去找你算算账，你倒好自己上门来了？也是自觉，说说吧，你该怎样给本相赔罪！”

　　卢元植拉长了脸，高傲地掠过他，看都不看就坐到了堂上。

　　“给你赔罪？哼，赔个鬼！我是来问罪的！”

　　顾清玄一转身，抄起旁边书案上的一个茶杯就向卢元植掷了去，满面的怒火。

　　卢元植真受一惊，错身躲过，气得拍案站起：“顾清玄！你大胆！”

　　他步步向堂上的卢元植逼近，振臂扬袖指责道：“你要杀我女儿！我给你兢兢业业卖力气，不计前嫌地给你解决赈灾之事，你竟然要杀我女儿！”

　　“那你儿子还拿剑挟持我呢！谁让他们私闯相府！真死了也是自找的！”卢元植冲他怒吼道。

　　顾清玄一副豁出去的样子，继续摔砸堂上东西，“呵！卢丞相呀卢丞相，你可真是了不起了！坐上这政事堂就完全枉顾王法了是吧？进一下你相府就得死！那我在你这堂上又摔又砸你是不是要马上把我拉去砍了！”

　　“你以为我不会吗？顾清玄你是不是活腻了！”卢元植当即就要叫人，惩治这发疯的顾清玄。

　　“你杀呀！你最好把我顾家都杀完了！那你卢家也完了！你以为太后会放过你吗！”

　　掾吏们已经闻声围到堂外了，卢元植怒目圆睁瞪着顾清玄，却没有下令抓人，而是挥袖大声喝令：“都给我退出去！关门！”

　　政事堂大门关上，门前人也全部撤走。

　　顾清玄直视着他，一字一句铿锵道：“你应该感激我女儿去救活了郡主，不然你还不知道你们卢家会遭怎样的大祸呢！”

　　“你要真能除去顾家，为何两年前不直接动手？因为你清楚当今太后是怎么当上太后的！太后她自己也清楚！”

　　“你以为你受封爵位，入主政事堂，当了国丈，从此一手把持朝政，新帝对你言听计从，你卢家就此可以千秋万代安稳无虞了吗？不！你不敢想！我知道，你没有一天不害怕，害怕这政事堂换了主人！因为你知道自己无能！”

　　“顾清玄！”卢元植一把抓起案上的镇纸向他砸去，就像刚才在工部砸他女儿一样，气得浑身哆嗦。

　　顾清玄捡起砰然落地碎成两块的玉石镇纸，但人蹲在地上没有起来，不再嘶吼，而是不住地冷笑。

　　“你是想跟我玉石俱焚吗？哈哈，真是可笑，你我这样就是有些人梦寐以求的，卢元植，我可怜你到如今还看不透……”

　　“一朝天子一朝臣，这个道理，不会因为我们在新帝登基上出了多少力而改变。眼下新帝是仰仗你，可再过几年呢？他会一直眼睁睁看着相权压制皇权，自己长久不能亲政吗？你我都知道，当年为何会选他，就是因为他在一众皇子中是最不甘落于人后的……”

　　“你为了他，发起战乱，逼死大皇子、二皇子，挑起皇家争斗，逼走晋仪大长公主，就真的觉得自己是皇上大恩人了？所谓天子仁德之名不可有损，史官不敢记这一笔笔，他也不会愿意世上还有人会记得……所以他登基之后，先对我顾家动了手……”

　　“什么？皇上要动你？”卢元植诧异起来。

　　顾清玄起身，将镇纸给他放回案上，在他公案对面席地坐下，面色沉沉道：“我也是花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……可笑吧？你无能，我也蠢……当初河西赈灾款贪污之事，不是你指使魏坤揭发嫁祸于我的吧？其实是皇上和太后……你不过是后来看到这一机会才跟上，利用我家君桓科举投状来陷害我们顾家……”

　　忆起往事，卢元植堪堪参透，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可是后来御史台又为你澄清了……”
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顾清玄目露狠色，“那是因为他们想我成为一把对付你卢家的暗刀。”

　　“我们若真亡了，那你卢家就再无可撼动了，而把我弄得半死不活，归怨于你，他们的目的才能真正达成。他们知道我不会甘休，定然会想尽办法报复你卢家，想方设法重返长安给你卢家捣乱。后来也就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……今日也是，你我如此对峙，恨不得将对方杀死，就是他们的目的……”

　　随着他声声落地，政事堂里沉寂一时，卢元植陷入悠远之思，面上渐渐露出渗人的笑。

　　顾清玄毫无畏惧，坦白道：“那日太后摆驾去了晋王府保下了我儿，你应该听说了吧？其实那是我让她去的，借此试探……”

　　“好呀，好呀，都想来趁我卢家一时之危，来要我卢元植的命……”卢元植笑得愈发癫狂，耸了耸肩，目光游走在这相伴数十年的政事堂内。

　　“可是他们打错算盘了，他们或许还不明白，将卢家人真正逼急了会怎样！”

　　顾清玄向他探身，目光幽幽，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跟你戳破这一切，我知道一世为臣终身低下这个道理，可我了解你，你也了解我，你不会甘心被人愚弄，我也不会甘心只做一把刀。”

　　“丞相大人，你养的那只金丝雀长大了，该如何是好呢？”

　　“或许……我们是时候让那九五至尊好好记住，他是怎么登上帝位的了！”

　　卢元植问他：“顾清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什么吗？”

　　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　　“还是丞相大人不敢？”

　　卢元植没有直接回答，看他的眼神依旧冷酷，“顾清玄，你到底目的何在呀？为什么与你相处二十多年，老夫仍觉得今日才相识一般？你要什么？还是司丞之位吗？或是丞相之位？”

　　顾清玄坦然对上他的目光，用手指敲敲公案上的条陈：“《议安民兴国疏》，我的目的只此一项，只要能实现心中抱负，我不在乎那龙座上坐的谁，也不在乎这政事堂是谁人为主位。”

　　“丞相大人其实你也想实现不是吗？那何必还跟我弯弯绕绕？互相折腾这些年？”

　　卢元植也不掩饰了，点头承认，叹道，“或许我们也真该做一番大业了……”

　　“是啊，官位再高，也比不上青史留名的痛快。”他舒气笑道。

　　“如今大齐，需要一个真正的丞相，一个不受皇权约束，无畏生死，不惜流血牺牲的丞相。”

　　卢元植眸色深邃，峰眉一横，“你放心，老夫自会成就这样一个丞相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良久，最后顾清玄起身拍拍身上的灰，附礼告辞。

　　卢元植看着他的背影，问：“卢家有这个本事，无论结果如何总能自保，那你呢？若真变了天，你觉得你依旧能落一个好结果吗？”

　　他直直往堂外走去，双手推开政事堂大门，天光照亮他坚毅的面容。

　　“顾某只问来路，不问归处。”

　　顾清玄走后，卢元植看着一地的狼藉，无奈地摇摇头，“好个顾清玄……”

　　他再观这历经百年风雨的丞相官署，忽然觉得破败无比，“或许，也是该换个地方坐坐了……”

　　未几，掾吏进堂收拾归置，卢元植要离开，仍是想回家去，还没走出政事堂，就见一队御林军跑向他附礼禀告。

　　“丞相大人！找到了！有卢侍郎的消息了！”

　　卢元植赶回家时，卢远泽也已经被送回相府了。

　　卢远思正亲自给大哥洗脸擦拭，可无论她多么努力为他修整形容，卢元植一回去看到的，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卢远泽。

　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衫破烂凌乱，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气。

　　他那张让卢家上下都引以为傲的俊美容颜此时惨白如纸，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，变得骨瘦如柴，没有半点气色精神。

　　卢远思看到父亲回来，立即放下大哥，哭着向卢元植奔去，抱住父亲宽广的肩膀，“父亲，大哥回家了……您不要责罚他好不好？”

　　眼见儿子变成这样，卢元植人已经僵了大半，在女儿的哀求下好不容易压下怒火，走近卢远泽，抬起他无力低垂的首。

　　“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儿了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！”

　　卢远泽双眼无神，微微睁开一条缝，看向父亲，明显仍神智不清，还痴痴迷迷地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说我在……皇宫里，你信吗？”

　　卢元植一怔，疑惑地看向其他人，管事上前与他低声道：“是郡主率领的御林军在紫烟阁找到大公子的……郡主知道了大公子的下落，直接回王府了，什么话也没说……”

　　“紫烟阁？”卢元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几乎用力到将牙咬碎。

　　卢远思很担心，又不解，“紫烟阁是什么地方？”

　　堂上众人沉默，没人回答她的问题。

　　因为，紫烟阁是长安城里最混乱最肮脏的妓院……

　　会去那里的几乎都是吸食石灵散的瘾/君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