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干臣

　　，向黎飞身追上去：“顾公子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顾君桓只回一句：“你们要上吊就上吧！到时候我拉上卢远承和你们一起！”

　　他转瞬跑得没影了，向黎还要追，又听库房里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，只好先和莫久朝跑去看卢远承的情况。

　　“这两个冤家，没救了！”向黎急得跺脚，已经死心了。

　　4.

　　次日，所有人正常上署，顾君桓还是和卢远承没话说、没接触。

　　几日后，卢远承任命了新的侍郎廷主簿，宋南的去职书送到尚书苑存入吏籍司中。

　　宋南被发现失踪，卢元植那时再追问卢远承，卢远承只道一概不知。可宋南是扬州侯府的人，卢元植不得不追究。

　　他问户部其他人也得不到答案，抓起天天跟着卢远承的莫久朝和向黎拷打逼问，他们也只答不知。

　　莫久朝和向黎都出身贫寒，被卢家买了，从小跟着卢远承。卢远承脾气虽不好，有的时候拿他们出气，但也给了他们不少恩惠，帮了他们家里很多，他们早就和卢远承一条心了，处处只为卢远承着想。

　　宋南死了的第二日，卢远承作一切如常，忙完署里的事，散值回家，照常坐官车向家门去。

　　在这马车里，他的世界变小了，他感觉自己也变小了，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　　那年中秋，顾家人第一次受邀到卢家来，两家共聚佳节。

　　而在宴起前，卢远承跪在祠堂里，被父亲用藤条暴打。

　　那时候卢元植的官位还不高，卢府还没有今日的荣光，卢元植对子女的教养更为严苛，脱了他上衣，用力挥着比他人还长的藤条，打在他瘦弱的脊背上，大声怒骂。

　　“没用的蠢东西！跟你哥读一样的书，一样的先生！结果你哥课业是学堂第二名，你却是倒数第二？文章诗词写得狗屁不通！你书读哪去了？整天就知道瞎玩！今日还好问过你们先生，不然老子也要被你这蠢玩意儿糊弄了！你真是丢人啊！将我们卢家的脸都丢尽了！”

　　十岁出头的他被打得惨叫连连，满脸泪水，更被父亲恶毒的话伤得体无全肤，他也不求饶，气性一起，顶起父亲的嘴。

　　“我就是你生的，我跟你一样蠢，有什么奇怪的！我就是读不进那些书嘛！我说了我不要念书，我要习武，你不答应，非要让我跟大哥一起读书考功名！我就是读不好！你打死我也读不好！”

　　本来黄夫人和黄正廷在一旁劝，还能让卢元植稍微控制下火气，他这般嘴硬，彻底将卢元植激怒，换了根更粗的藤条，打得更厉害。

　　祠堂里人仰马翻，黄正廷护都护不住，哭天喊地地，“姐夫快别打了，再打远承就要被打死了！”

　　家人劝不住卢元植这般训子，急得没法子，一片混乱中，一个早来赴宴的客人直入祠堂，用手一把接住了卢元植挥舞的藤条，好声劝道：“佳节之时，卢大人何必这样动气？孩子还小，慢慢教就是，孔圣人还说要因材施教呢，慢慢教，二公子肯定会有出息的。”

　　看到来人，卢元植暴怒的脸色缓和下来，扔了藤条，“诶，让顾御史见笑了，卢某实在是被这不争气的气坏了，怠慢了贵客，走，我们去前堂饮宴，今晚一醉方休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还趴在地上痛哭，黄正廷和黄夫人赶忙扶起他，他在舅舅搀扶下，转头往外看了一眼，那是他第一次见顾清玄。

　　顾清玄身后跟着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孩，颇为震惊地望着卢家祠堂里的这一幕，被他身上那一道道血痕吓呆了一般，大人都走了，他还停留在祠堂外。

　　卢远承觉得颇为丢脸，怒视了他一眼，“你看什么看？”

　　他就不好意思地转过白净的脸庞，去追自己父亲了。

　　卢远承认得他，那是跟自己一个学堂读书的顾君桓，年纪是满堂最小的，课业却是最好的，这次每月一回的考赋，大哥卢远泽得了第二名，顾君桓就是那个第一名。

　　那时在学堂里，卢远承跟顾君桓还没什么交集，他天性顽皮，瞧不起在先生面前得宠，只会埋头读书的‘书呆子’，觉得这样的人都无趣，所以一直避而远之。

　　那晚的中秋节宴，前苑顾家人和卢家人相聚，欢欣饮宴，只有卢远承被父亲留在后苑罚跪，一个人独守祠堂。

　　次月，卢远承背上的伤还没全好，月中考赋又来了。

　　他在奋笔疾书的众学子间坐着，看着空白的纸张脑袋发晕，可大哥坐得远，他也没办法求助，脑子里全是上次父亲挥舞藤条的狂怒神情……

　　“卢二公子可要好好写呀，卢大人特别跟老生交代过，今日的成绩，还要送到你家去给令尊看的……”老先生宣布完考题，转悠到他旁边，摸着他的头特别嘱咐了一句。

　　这一嘱咐，把卢远承吓得满身冒汗，攥着笔，字都不会写了。

　　而斜前方的一方书案前，顾君桓下笔如有神，专心致志地书写，认真应试间，回头看向他。

　　与他乱转的目光对视，一向干净内敛的面上，露出一抹坏坏的笑，还用笔一下下敲着手心，似乎在提醒他什么，唤起他某种痛苦的回忆……

　　卢远承被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气得没法，下定决心，等会儿散了学，一定要堵住顾君桓将他揍一顿！

　　时间又过去许久，老先生在堂上坐着都快睡去了。

　　交卷之时将至，卢远承的卷子上只凌乱地胡写了一通，他已经绝望了，准备好今晚不回家，去黄府躲着……

　　倏忽间，一个纸团从斜前方飞向卢远承，砸进他怀里。

　　他被击中，愣了一下，徇方向看去，顾君桓正在收拾笔墨，准备交卷，恬淡冷静的模样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。

　　卢远承却笑了。

　　因为那纸团打开，是一篇写好的赋，格式规整，字迹飘逸，那是他见过的写得最好看的字……

　　他只要照着誊抄一遍就行。

　　那天卢远承得了中等的名次，晚上回家没有被打。

　　顾君桓也没因为嘲笑卢二公子而挨打，只是从那之后身边多了一个胡搅蛮超的‘烦人精’……

　　锦篷官车在卢府后院门旁停下，扈从对车内人禀报一声：“公子，到家了。”

　　马车里传来沉闷的‘嗯’声一下，之后就没了动静，卢远承并没有马上从马车里出来。

　　扈从们也都习惯了，各自收拾散去，向黎和莫久朝互视一眼，也退到一旁，坐在门房外的台阶下默默守候。

　　马车外是家门，是显赫的丞相府，里面有他仅剩的几个家人，马车外还有广阔的世界，满城灯火浩浩华然的长安城。

　　而他却只愿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，画地为牢。

　　这锦篷官车里有他最温暖的回忆，他曾那么开心，忘记所有忧虑，只放肆地与那人相拥相吻，他曾说：“君桓……只要开心就好……何必想那么多？你呀就是太较真……只要开心就好……”

　　可转眼间，一切消散，只剩满目鲜血淋漓，一身伤痕累累，他好像完全失去了开心的能力，又开始惶恐、迷茫、孤独难安……

　　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？”

　　卢远承每次上了这锦篷官车都会在心底无数遍质问，往日的温情变成了凝结于心的万种痛苦难言。

　　那晚，他觉得自己离幸福那样接近……

　　可结果是，他只是短暂地幸福了一会儿……

　　就要将那刹那间的喜悦心情珍藏一辈子，以供今后千遍万遍地独自回味。

　　官车座位下，他藏了很多酒，这会儿随便拿出一壶，就是能要顾君桓命的那种般若酒。

　　彼之毒药，我之甘醇……

　　5.

　　他缩在官车角落，独饮美酒，醉眼朦胧中尽是顾君桓昨晚在执墨堂注视自己的样子。

　　他也曾对自己那样笑过呀，不止一次那样温柔疼惜地将自己拥在怀中，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都变了呢？

　　是他终于还是发现，自己不配了吗？

　　他还是一点都看不上自己，对自己只有怜悯，所有的温情都是可怜的赏赐，自己配不上他一点真心的好……

　　想起这些，卢远承就痛苦得想要死掉。

　　可能，自己就是不配拥有一丁点幸福吧，所以，对自己好的人，都会抛弃自己……

　　小时候他以为大哥对自己好，可大哥将他丢在了火海里……

　　舅舅黄正廷对自己好，可舅舅死了，独留他一个人担起户部……

　　母亲黄夫人对自己好，可母亲上了吊，永远离开了他们……

　　唯一可以给自己慰藉的那个人，也对自己不屑一顾……

　　卢远思知道他回来了，来这里找他，在马车外掀起窗帘，看他一人缩在车里。

　　车内没点灯烛，只有从另一边车窗映照进来的光亮，透成一个个方框样的光斑落到他身上，他闭着眼，好似睡着，清俊的侧脸肤色透亮，整个人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，只余一具躯壳，像一片叶子，随着光晕飘摇……

　　她这一天已经为长姐、大哥哭到没有眼泪了，这时见二哥如此，她苦涩地笑笑，趴在车窗上，柔声问询：“二哥，你怎么了？怎么不进家门？”

　　听到她的声音，卢远承睁开眼，回道：“我只是想在这休息一下，今天很累……我心里也很难过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
　　卢远思早有察觉他这一段时间情绪时好时坏，好像心事更重了，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或者公事，不然她多次关心问询，卢远承会直接跟她倾诉的，没理由隐藏。

　　“二哥，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？”她思索一下问道。

　　这时莫久朝和向黎也竖起了耳朵，在一旁偷听着。

　　卢远承喝了一口酒，意识已经有些混沌，在妹妹的关切下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卢远思笑了，心想这算是自己今天这一整天得到唯一的好消息，她伸手进去，摸摸卢远承的头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……我能感觉到……”卢远思没急着问那人是谁，她知道哥哥要是想跟人说的话，早就告诉自己了。

　　“二哥，你知道吗？我为你高兴，但是……我也为你担心，因为我知道，你和父亲一样，从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心中珍重的人，父亲和你都是那样，越在乎，越不安……”

　　“他明明很想对我们好，但是只习惯用凶和严厉来伪装自己，有的时候明明稍微温柔稍微耐心一点，我们就能更懂他，但他就是不能……其实他很在意母亲，母亲的去世也让他很痛苦，不然他不会在梦中惊醒时最先叫母亲……但他就是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，不让人看出他也有柔情，害怕别人直视他的真心……”

　　原来最懂父亲的，是妹妹……

　　卢远承被她的声音一点点拉回现实，听她继续说着：“你也和他一样，表面装得玩世不恭，心思却比谁都重，就是不知道好好说话，一不留神就伤了人心，又伤了自己。”

　　“还记得小时候吗？你明明很喜欢跟着大哥，想跟他一起玩，可每次都以捣乱的方式去引起他注意……还有我给大哥做小像那回，你吃醋了，明明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好，我也会给你做的，你却宁愿偷偷去将那小像砸掉，去父亲面前告状，害得我受罚，结果你自己心里更不舒服……”

　　“如今也是，大哥失踪的这些日子，你明明很关心，到处带人去找，却总要表现出不情不愿的样子……”

　　原来最懂我的，是妹妹……

　　卢远承在心中喟叹，一开口：“你别胡说，我才没有，我就是天生的坏种，看不得别人好过，才没有假装什么……”

　　卢远思往他额头上敲了一爆栗，“还嘴硬！会不会好好说话？”

　　卢远承服了，“那你说怎样喜欢一个人才算是对的？你人小鬼大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卢远思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喜欢一个人，不但要眼里心里都有她，而且要想着对她好，让她开心快乐，不让她有一点点痛苦，看到她受伤会心疼，看到她难过自己也会难过，设身处地为她着想……”

　　卢远思似在回忆什么，接着着重道：“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，如果看见她受伤，会第一时间抛下一切冲向她，去关心她，而不是去关注别的……这才是真心的喜欢……”

　　“对他好……设身处地为他着想……”

　　卢远承默默重复着她的话，往事历历在目，他好像明白了……

　　自己确实是错了……

　　自己一直在让顾君桓痛苦……

　　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……

　　难怪昨晚他会那样质问自己，会那样误解……

　　“最重要的是，好好说话！”

　　卢远思又戳了下他的头，“你怎么想的就直接告诉她，不要让她猜，不要让她误会。”

　　“那要是说了，他不信或者不接受呢？”卢远承此时已经完全虚心了，真诚向她讨教。

　　“那你也得先说呀，勇敢一点。”

　　卢远思果敢道：“你不开口，她怎么给你机会？有的时候还是要搏一下的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”卢远承眼底的阴霾彻底退去了，信服地点点头。

　　卢远思看他振作了起来，心中稍有安慰，自己的委屈难过却藏不住了，告诉他：“二哥……大哥回家了……你以后也和他好好说话，不要再跟他赌气了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他找到了？”卢远承立即起身，转头看去，才发现妹妹双眼泪水晶莹，赶紧下了车，进府去看望卢远泽。

　　他们兄妹们走后，莫久朝和向黎都在心里叹服，“还是二小姐厉害……”

　　向黎深深记住了卢远思刚才的话，又有些疑惑，转头问莫久朝：“怎么想的就怎么说？直接说喜欢，真的会有用吗？”

　　他是想着卢远承和顾君桓毕竟身份特别，两人都有所负担，不然就不会这么磕磕绊绊的了。

　　“试试就知道了……”

　　莫久朝定定地看着他，忽勾上他的肩，双目炯炯，“向黎，其实我……喜欢你很久了！”

　　向黎一愣，脸红到耳根，惊喜到差点说不出话来，傻笑了一阵，一把抱住莫久朝。

　　“其实，我也是，我们在一起吧！”

　　（向黎X莫久朝：站CP太心累，不如我们自己组CP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