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干臣

　　她还没到承建司，先于她一步回到官署的一众参事们就得到了消息，有人跑进工事房嚷道：“执事大人回来了！还有一个男子随行送她回来！”

　　张远宁眉头一皱，猜测会不会是刚才的那位大祭司，和程墨然等人齐齐向外跑去，就见顾君宁已经走到了执事堂外，与一青年并立。

　　“执事大人还有何吩咐？”顾君桓点头哈腰，装腔拿调道。

　　顾君宁舒心地笑着，扬扬手：“没有了，顾文书可以退下了。”

　　“诺，执事大人请好吧，小的告辞。”

　　顾君桓抬头与姐姐逗趣地对视一眼，转身而去，从另一条廊道离开了工部。

　　参事们向她走来，各个憋着笑看着她，有的是在庆幸她从令尹府无恙而回，有的则是别样的心思。

　　张远宁则一直扭头看着顾君桓离开的方向，嘀咕着：“又来一个……”

　　顾君宁听见了，“什么又来一个？那是我弟君桓，你又不是没见过？”

　　其他人在一旁哄笑。

　　张远宁白了她一眼，含酸带刺地低声说：“哦……原来是弟弟呀，我以为执事大人又要给人惊喜呢，一会儿是与卢家公子传绯闻，一会儿有什么文吏默默接近，一会儿是侍郎大人伤时呵护，一会儿又来神秘女子投怀送抱，然后今日又公然承认与大祭司晚间相会……啧啧，精彩，真是精彩……自从执事大人来了，我们这工部真是热闹不断……”

　　顾君宁自己都听得一愣一愣地，忍不住笑，拿他的扇子敲了下他的头，“别胡咧咧了，你还给我数起桃花了？我要是哪天坏了名声，就肯定是你张参事霍霍的……”

　　张远宁抢回扇子，不再搭理她，有其他参事起哄，对这话题尤为感兴趣，闹着顾君宁问：“刚才张参事数了这么多，执事大人你到底最中意哪位青年俊秀呀？我们也有个底呀？”

　　顾君宁推开公房的门，挑眉轻笑道：“我最‘中意’的那位，也该回长安了，或许明日你们就能见着……”

　　次日，顾君风和洪洛天的车队一起按时抵达了长安，刚进城，他先告别师父，准备打马回家向父亲禀告情况，走在路上就听城里都在沸沸扬扬地传着——

　　丞相之子，工部尚书卢远泽被杀死了，成硕郡主变成寡妇了……

　　闻得这个消息，他手中的缰绳几乎一抖落地，顾君风愣在马上，眼观这熙熙攘攘的长安街，不知何去何从。

　　“完了……姐姐真的杀人了……”

　　3.

　　顾君风信马由缰，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，从小到大一幕幕浮上眼帘……

　　姐姐十岁，自己六岁那年，他第一次进卢府，见到一个风致绰约的少年，站在姐姐身后，与她一起看着某本书。

　　他走过去怯怯地问：“姐姐，这是谁呀？”

　　顾君宁与那人对视，手指拂过他腰间的坠饰，那是刚佩上的结亲之礼，十岁的顾君宁坦然率真道：“这是你未来的姐夫……”

　　如今想起来，姐姐那语气眼神，好像不是早熟少女的春心萌动率直炫耀，仿佛只是一种对猎物的玩味和不甘……

　　七岁那年，他和家人一起参加渭河畔的游宴集会，姐姐得了一个玉钩，有一年纪较小的官家小姐也看上了，要抢她的。

　　母亲上去劝，让她大方礼让妹妹，将玉钩让给妹妹。

　　然后那天游宴未完，那个官家小姐就被人推下了水，差点淹死。

　　他有看到，是姐姐推的。

　　在众人惊慌救人时，顾君宁受父母斥责而容色不惊，淡淡道：“只有鱼才会咬钩不放，她既有了钩，不就应该归于水吗？”

　　还是他七岁那年，姐姐所在的书院在一个晚间燃起一把大火，独居在书院的老先生差点被烧死。

　　只因为白天他当众打了顾君宁一巴掌，训斥她作文颠覆孔孟之道，无视君臣之礼。

　　人仰马翻，火光冲天中，顾君宁顶着一张明净带笑的脸从大火中走出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这就是他姐姐，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……

　　终于一步一步，走到了今日……

　　与她争抢的不再只是一个小姑娘，而是郡主，所以她选择下毒。

　　让她当众受罚的不再是一个教书先生，而是朝堂官员阻她前程，所以她只好杀人。

　　她要的也不再只是一个玉钩，而是章服加身，与父亲一样纵横捭阖，逐权朝堂。

　　可能他们都是这样，他的父亲、哥哥、姐姐，都踏上了一条鲜血淋漓的路……

　　那自己呢？如何面对这一切，自己也可以无视善恶漠视生死吗？

　　走着走着，他就到了工部官署旁，栓了马，翻身偷溜了进去。

　　执事堂内，顾君宁刚与参事们商议完事，又吩咐文吏去做什么，各方调度完毕，偌大的堂上渐渐只剩她一人。

　　她背上的伤还没全好，无人时才能弯起脊背，稍微放松些坐着，似乎疼痛仍在，劳累一天，写字的手都有些发抖。

　　终于还是撑不住，放下笔墨，扶着几案歇息，叹了几声气。

　　他看着这青天红日下的工部官署，望着姐姐身上的锦绸官服，想着她现在拥有的一切，失去的一切……

　　顾君风悄无声息地跃下房檐，跳进执事堂，静默无声地靠近顾君宁。

　　她在闭眼小憩，忽被人搂入怀抱，嗅到熟悉的气息，顾君宁一点也不吃惊排斥，只觉心安，睁开眼露出惊喜的笑：“君风，你回来了……”

　　说着就拥住弟弟，“怎么不回家呢？到这来了……”

　　他看眼前人，依旧是自己的最熟悉的姐姐，对自己温柔爱护，他抱住她，沉声道：“我一回来就听说卢远泽死了……所以想过来抱抱我姐姐……”

　　顾君宁靠在他肩头凝滞无声，两人错身不见对方面容，他听到了姐姐的抽泣声。

　　“姐姐，你也很难过是吧？”

　　顾君宁不答，只依靠着这个最能让自己安稳的肩膀，宣泄自己内心真正的痛苦。

　　良久之后，顾君宁情绪平复下来，顾君风为她拭泪，问她：“姐姐，你以后就打算这样吗？一直做官？”

　　顾君宁露出一笑，轻松道：“这样很好啊？不行吗？”

　　“行，当然行。”他说着，“只是……还是想有人陪着你……”

　　“你是想姐姐嫁人？”她知道君风心疼自己，心中感动。

　　顾君风不置可否，瘪瘪嘴道：“姐姐你有这么优秀的两个弟弟，找谁当我们姐夫压力都很大呀，我真是发愁，什么样的人才能把我姐姐娶了？”

　　“那要是一直没有那样的人呢？君风，也许，真的没有了，可能我这一生除了这官名爵位，就不会有其他了，丈夫不会有……孩子……”她苦笑着，声音微颤。

　　顾君风酸涩地一笑，坚毅地摇头：“不，姐姐，你还有我们，我，哥哥，父亲，我们永远会照顾你，保护你。”

　　“君风……”听他如此肯定，顾君宁心里更不是滋味，稍稍沉默一会儿。

　　他似乎是领会了她沉默中的意味，依然坚定，补充道：“我可以的，姐姐，纵使世事千万变迁，我永远是你弟弟，这一点，怎样都不会变。所以，你永远也不用怕身边无人。”

　　他的确做到了，世上千千万万人，只有她的君风从未背弃过她。

　　“姐姐，若以后，我说万一，如果遇到那个不曾辜负你，你又真正在意的人，你也不要辜负伤害人家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对于我真正在意的人，我是不会伤害的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只是不想你心中有憾，其实除了锦绣官服，姐姐你也值得拥有一些其他的……”

　　顾君宁靠在他肩上，“是啊，我不还有君风吗？”

　　她知道，就算自己身坠深渊，而她的君风都会是那道照亮她的光，永远正直善良干净潇洒，活成她自己不敢想的样子，就是她最大的安慰……

　　姐弟俩相依说话间，张远宁和程墨然抱着图纸进了堂，一下撞见如此景象，程墨然有些懵，看了半晌才认出那是在工址上见过几次的顾君风。

　　顾君风不想姐姐在下属面前失仪，要扶她坐好，她却依旧保持倚靠不动，看向两位参事，不耐烦道：“怎么了？有什么事说。”

　　张远宁垮起个脸，将怀中图纸往她面前一放，斜了一眼顾君风：“这位不会就是执事大人昨日说的‘心上人’吧？”

　　那姐弟俩偷笑起来，顾君宁反手拍拍顾君风的头，对张远宁炫耀：“是啊，这就是本执事最中意的那位青年俊秀，没谁比他更得我心了。”

　　张远宁一把将她揪起来，让她坐好，漠然道：“这是在官署，办正事吧执事大人。”

　　顾君风见姐姐吃疼，对他道：“你轻一点，别这么粗鲁！我姐姐还有伤呢！”

　　张远宁可不管那么多，怼他：“多大的人了还对姐姐撒娇？有这点好心回家疼你自己娘子去！”

　　顾君风脸红气闷地跺脚，顾君宁则让他别跟张远宁置气，先回家见父亲。他看姐姐还有公事要忙，就不逗留了，只劝她早点回家歇息。

　　出了工部，顾君风又一个人闷闷地独骑而行，心里始终想着姐姐的事，郁郁失魂。

　　来到自家门口，他在马上抬头看着那‘顾府’的门匾，第一次感觉陌生，仿佛不是自己的家。

　　直到他视线往下，落到府门石阶一角，看到一个少年抱膝坐在那里，独自默默守候……

　　顾君风面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，跃下马背，唤了一声：“小哑巴！”

　　书宇在这等了半日，几乎困顿睡着，被他唤醒，就转面望去，脸上洋溢着灿烂纯净的笑，那笑容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