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原来京城暗藏着那么多的作女
一
京城的春天多风,还有时时突袭的沙尘暴。明朗而诡谲的风沙天气,作为今天都市女人的活动背景,比较贴切。
卓尔吊在半空中,晃晃悠悠地掠过了山顶。
秃了一冬天的山,已经变得毛茸茸,一层淡淡的绿,就像一个光头刚刚长出一层头发茬子,发根盖不住头皮上的那些乱石疤痕。脚底下的灌木稀稀拉拉,若有若无,一眼望去倒是绿了一大片。再细看,那块岩石上一棵突兀的小树,发出了一片片晶亮亮的嫩叶儿,阳光从背面照过来,那树叶薄如蝉翼,能掐出水来似的;就像卓尔小时候,夏天逮了萤火虫,灌在一根葱管里,一亮一亮的那种半透明的葱心绿。
山绿了,草绿了,水绿了。有人说,每年一到这时候,京城里憋了一冬天的男男女女,就像猫叫春儿似的,开车往郊外去了,越远越好。
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。起初卓尔以为是鸟叫,在空中,小鸟欢叫着与你擦肩而过啊。她四下左右找那只鸟,最后发现鸟叫从她背包的侧袋里发出来。她伸出手去掏手机的时候,座椅猛地晃了一下,明知有皮带扣拴着,也吓出她一身冷汗。
卓尔哆嗦着说:哎哎你猜我在哪里?在天上。你肯定想不出来在空中打电话的滋味,就像外星人,真的……
电话里的声音说:你又上蟒山森林公园啦?
可不嘛,我得对得起这一顶2万多块钱的滑翔伞啊。
卓尔正在玩一种滑翔伞。它有点类似小型热气球,长方形的扁平双层气囊浮游在半空,像一顶小小的降落伞,人“吊”在下面的悬空座位上,有高度表和各种控制方向、用来拐弯或是“刹车”的线绳,可以从容地操纵气流,在周围这一片天空中自由悠荡。时而悬浮不动,时而飘过山巅。山下的人假如仰头望去,卓尔就像一只正在打捞空气的吊篮。
电话是一个叫阿不的女孩打来的。她的声音像一支水枪,冲着卓尔猛灌:
卓尔你快回来,那个DD要上狼牙山自杀,已经上了长途汽车了,幸好让A小姐发现给追回来了,我们大伙正劝着呢。不不,她这会儿已经好多了,说下回不上狼牙山改吃安眠药吧。你听听,咱可不能不管她呀。大伙说好了,今晚在“火焰山”聚会,让DD散散心开开心,给她一点重新生活的勇气……
一阵风吹来,卓尔呀了一声,身子歪了歪,手机差点就成个炸弹垂直落下去。
阿不其实是个外号。阿不姓布,原名叫布小霞。阿不得这个外号是罪有应得。无论是谁跟她说个事儿,她吐出的第一个字儿准保是个“不”。比如说,卓尔问她说你新买的那件衣服是什么料子呀?阿不说:不。卓尔说是棉布的呀?阿不又说:不。两个不都是不,但前一个“不”不是棉布的布,后一个“不”是真的不。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真是令人烦透了,这么费劲谁还跟她说话呀。但卓尔偏喜欢跟她这么扯来扯去的,孤独的阿不就跟卓尔成了莫逆之交。阿不向卓尔透露:这个毛病是她妈给惯出来的,一小儿她妈就告诉她,人跟你说话,你先得说一声:对呀。然后再表示反对不晚。阿不照着她妈教的去做,不知怎么的就把“对呀”学成了“不”。
卓尔是在同一大堆互不相干的人结伴去爬山时认识阿不的。那天下了山,大伙去乡村野店吃晚饭,吃饭规定是AA制的,吃完饭交了费,正要起身走人,从卓尔腋下伸过来一只手,一把抢过卓尔身边那个小伙面前的一只烟盒,使劲晃了晃,嘻嘻笑出声来:哈哈,还有一根儿,算我捡着!抓着那烟盒儿就跑了。卓尔抬头看,却是个女孩,十八到二十八岁之间吧,看不太准确的。出了大门,那女孩已在卓尔的富康车前等着。她把烟头一扔说:搭你的车行不?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啦。
后来卓尔一直好后悔,那天应该回答她说:不!
但卓尔从不忍心对阿不说不。去年秋天,有一次阿不说卓尔我带你到我乡下的庄园去做客吧。一听庄园卓尔的眼睛都直了。不过阿不没有车,是卓尔开车带着阿不去的。乡下好远,翻了好几座山,眼看都山穷水尽了,前面总算出现了一些东西。卓尔没有看见庄园甚至也没有看见房子,只是看见山崖下一片废墟样的残垣断壁,一个皱巴巴的老农还有十几条凶恶的黑狗。那些狗看见阿不,嘴里都发出了不不不的狂吠,阿不说你听啊,它们都在说欢迎欢迎……卓尔的目光掠过山坡下大片大片的玉米地,阿不自豪地介绍说这就是庄园的主体工程。卓尔不解地问阿不干吗种那么多玉米?阿不说那是用来喂狗的。卓尔又问阿不,养那么多狗干吗呀?阿不奇怪地反问说:干吗?看守玉米呀。
卓尔笑岔了气。
离开庄园的时候,阿不送给卓尔一大堆金灿灿的老玉米,装满了汽车的后备箱。阿不在车里频频回头对卓尔说:你看吧,这座山早晚会变成森林,等我再有钱的。
阿不十八岁高中还没念完,就辍学去了俄罗斯,在布拉戈维申斯克附近一个中国人开的农场,承包了几个大棚种植平菇香菇和凤尾菇,几年下来赚了不少钱。她带着钱在莫斯科彼得堡玩了一大圈,最后在莫斯科郊外的白天,认识了一个英俊的俄罗斯金发小伙,他们的交谈不用语言只需要眼神和动作就够了。阿不和他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树叶沙沙响夜色多么好的晚上,有一天早晨小伙子单腿跪地,吻着她的手吐出一大串浑浊的语音,当阿不终于猜懂了那是在向她求婚,吓得她第三天就飞回了北京。回来后,她用剩余的钱在北京郊外买下这片荒山,说是为了到这里来看星星看月亮,这么蓝的天空,种出来的玉米都是蓝色的呢,像俄罗斯小伙的眼睛。
阿不的每一次爱情,如风如雾又如电,来无影去无踪。
卓尔怎么能不喜欢阿不呢?就像阿不喜欢卓尔那样。
但卓尔并不经常和阿不泡在一起。
因为卓尔不想把自己变成阿不。当“另类”变成刻意的模仿被趋之如鹜,当所谓的另类已变成主流,有一些人必定要悄然退场的。卓尔不喜欢另类这个词,因为她天性叛逆,她不入任何一“类”,她只是一个单纯的个体。
卓尔用对讲机与地面的教练说话,说她有急事要回城,希望立即降落。教练回答说目前的风向没问题,可按规定动作往山下的滑翔基地降落。教练似乎有点不放心,又在对讲机中一步步指挥着她这样那样,怕她操作不当伞绳拧在一起造成滑翔伞失控。卓尔刚刚单飞的那会儿,有一次就差点儿直直地坠落到十三陵水库里去。吓得那个教练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,刹那间变成了乌鸦惨烈的怪叫。
此刻的卓尔在空中轻舞飞扬,操纵绳在指间得心应手。像一片徐徐飘飞的树叶或是一只乘风归来的仙鹤。几年前有一次她和朋友们到蟒山爬山,头顶上飘过一只只色彩鲜艳的滑翔伞,一下子就把她的视线吸到天上去了。那一阵子她狂热地迷上了这种被她称为“幽浮”的运动,她当即报名参加了那个华联航空俱乐部,花了一千多块钱参加培训,然后买下了自己专用的滑翔伞。
对于京城白领热衷去的郊外度假村,那些关在屋子里玩的保龄球乒乓球游泳台球什么的,卓尔从来都不屑一顾。她只喜欢户外运动,比如说蹦极攀岩和滑翔伞——
想想啊,从山顶上的那座塔基起飞,忽地离地升空,飞过湛蓝的水面,越过绿色的山峦,像一只大鸟在风中游荡——那是怎样的无羁和放浪呢!
卓尔一直都渴望飞翔。
但卓尔与滑翔伞的热恋很快降温。她发现自己仅仅只是在空中滑翔而已,那伞的形状是固定的,它不是翅膀,真正想飞是飞不起来的。由于没有动力,卓尔擅长的主动性与进攻性,全都使不上劲。大多数时间,她只能被风左右着,顺风漂流,真正想要操纵它,比如加速啊翻飞啊俯冲啊,都是不可能的。她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只大风筝上,被一根无形的线连着地面……
但卓尔在地面上实在已经呆得太腻烦了,就算滑翔伞没有翅膀,到天上来透透气,也算是一种精神享受吧。这叫休假么?不对,是放风,憋了一冬天啦,也该给自己这个城市囚徒放放风了。
尤其是,卓尔如今既然去不成南极,不到天上来溜达溜达,又能去哪儿呢?
二
卓尔慌慌张张赶到那家叫做“火焰山”的酒店。这家酒店以宽敞的大堂和歌舞闻名,天天宾客盈门。到了晚上十点以后,顾客就可以同表演者共舞同乐,阿不选中这个地方,要的就是这里的气氛。
她刚一进大厅,就听见一阵放肆的哄笑,像下了油锅的青菜劈啪炸响。其中那个尖锐犹如鸽哨的声音,绝对是阿不无疑了。在大厅尽里的一角,A小姐B小姐C小姐正围着D小姐笑得人仰马翻。DD染成赭红色的长发像一束火把在脑后晃荡,细眉高挑面色粉润,一点都看不出要去狼牙山自杀的样子。卓尔的目光飞速地从那些女友们容光焕发的脸上扫过,一个个都是风轻云淡神闲气定。卓尔松了口气,心想如今还是女人爽快,说自杀就自杀,说不自杀就不自杀了。
大家见了卓尔,都站起来与卓尔抱成一团。DD眼泪汪汪地把卓尔搂得好紧,说卓尔啊你的气色不太好呢,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?说出来大伙给你摆平——倒好像几个小时前想要轻生的是卓尔似的。
莫非她们都知道南极的事了?不像啊。真有点风吹草动,她们关于南极的提问就会像彩旗一样哗啦哗啦飞舞了。这会儿,她们已把卓尔扔在一边,兴高采烈地开始谈论SOG0——崇光百货最新的皮鞋款式,谈论百盛打折的女士皮衣,还有电视剧和美国大片。女人的话题像一个旋转的彩色魔方,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随意拧过去,一会儿组成一个单色的整面,一会儿又跳跃成绚丽的图案。
卓尔准备好的所有那些安慰DD的话,看来一时还用不上。
卓尔开车的一路上,搜肠刮肚地考虑着如何才能拯救DD小姐,把她从绝望之中拽回来。一个女人若是为情轻生,心伤无药,靠她自己用时间去养,天长日久,养好了就活过来,养不好,人活着心已经死了。友人的语言慰问只是膏药,涂上好一阵儿,不涂就复发,说到底是没用的。但DD不是为情而是为财。去年她把亲朋好友集资的一千多万,投入纳斯达克股票市场,没多久竟然翻了一番。但那笔巨款未等兑现,DD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京城用前夫留给她的一处郊区别墅作抵押,贷款几百万投资了一家网络公司,就等着把天下的财富一网打尽了。好梦刚开了头,纳斯达克却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路狂跌飞流直下,那一千万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就已化为乌有。等她发现网络公司每台电脑都是个漏钱的网眼,那一根根电线连通的全是一个个无底的黑洞,贷款已经升至她无力偿还的数额,并且利息惊人。亲朋追索集资款加银行讨债,弄得DD焦头烂额。听说DD要把别墅低价卖了,但如今别墅太多一时还卖不出去,只能到处拆东墙补西墙,没有人知道她将如何收拾残局,不上狼牙山还能怎么着呢?卓尔想一想都出一身冷汗……
卓尔唯一能为DD做的,也许只能是暂时先让DD的心里得到某种慰藉与平衡。卓尔决定把自己人生最悲惨最黑暗的往事,讲一点给DD听,好让DD觉得倒霉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卓尔也曾辉煌过啊,百十万元的资产,也算是小富姐一个了吧,还不是说没就没。在北海那个鬼地方,在地产价格最高的那一年,卓尔执迷不悟地倾囊而出,结果全砸在手里最后低价卖出几乎血本无归,连飞机票都买不起灰溜溜坐了三天火车回到北京……最后怎么着?还不得用自己的舌头舔干净身上的血再咬着牙好好活下去……
一个女人若是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,还有什么事儿招架不了的呢?
人齐了,上菜!有人喊。红的白的啤的,刚才都点完了,一块儿上!
白色的泡沫溢出来,是女人心里的烦恼;沉淀下来那杯黄色,是女人的胆汁;红酒是女人的血,由于被生活太多地抽取而日渐稀薄;白酒浓烈,看上去却是透明得什么都没有,像女人未来的日子;酒杯碰撞,破裂得清脆而温婉。一条条细细的小溪,带着朝露晚霞与落叶的颜色,从女人身体中流出来又流回身体里去,渐渐地热烈激越起来,开始湍急地奔流。辛辣酸涩搅扰着刺激着女人的身体,腮边挂上了干红的颜色,头脑里泛滥着米黄色的泡沫,就连手势举止也带有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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